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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，浓得化不开。
西角院护卫房的门栓落下，隔绝了外间巡夜家丁偶尔走过的脚步声。
桌上油灯如豆，光线昏黄微弱，只够照亮方寸之地。
灯油劣质，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哔剥声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、刺鼻的烟味。
白日里苏晚那双亮得晃眼的眸子，还有苏全那温和得令人作呕的笑容，在昏暗中反复闪现，与记忆中沈家冲天烈焰、遍地尸骸的惨烈景象交织撕扯。
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，每一次搏跳都牵扯着旧伤，泛起绵密的、针扎似的疼。
我脱下外衫，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疤。那是当年那场灭门夜留下的。
我躲在柜子里，身披传闻中可以阻绝火焰的火烧丝，直到大火将沈家吞没，连带着身上的火烧丝都被烧的精光，我拖着被灼烧的身躯从废墟中爬了出来，眼前都是分辨不清外貌的尸骸。
解开内里单衣的系带，露出紧实的胸膛。我走到角落，从床下最隐秘的暗格里，取出一个狭长的油布包。布包解开，没有想象中寒光四射的凛冽。躺在里面的，是一柄样式极其古朴、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的长刀还有一枚印章。
刀鞘是深色的硬木，没有任何纹饰，只在靠近吞口的地方，磨损得异常光滑。刀柄缠着颜色发暗的皮革，同样朴实无华。
唯独当刀身缓缓抽出时，昏黄的灯光仿佛被瞬间吸走了一部分。刀身呈现出一种沉暗的、仿佛吸饱了夜色的乌黑，没有常见的雪亮反光，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、沉淀了无数时光与血腥的寒意。
我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颤，抚过那个冰冷的刻痕。粗粝的刀石蘸着特制的、带着淡淡松脂清香的油膏，在刀身上一遍遍研磨。单调、重复的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，仿佛古老祭坛上的低语。
每一次摩擦，都像是在刮擦自己的骨头，刮擦那段被烈火焚烧过的记忆。油灯的火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，将我佝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像一头蛰伏舔舐伤口的孤狼。
这方三寸见方的青白玉印，竟不似寻常玉石冰凉，反而带着近似体温的暖意。上面镌刻着俊秀的“沈”字，这是我沈家历代家主所持的玉印。
沈翊齐。这个名字，连同这把“沉渊”和玉印，早已被世人遗忘在沈家的灰烬里。只有我自己记得，只有这把刀，这块玉记得。
打更的奴仆走完了最后一圈，我却再难以入眠，于是我便推开房门前往马厩。
“黑风煞”正在休息，听到动静，警觉的嘶吼了几声，在看到来人是我之后，便安静了下来。
我看它漆黑的眸子里印着月亮。
我往它的马槽里添了两把草料，我轻抚着它的头，它也温顺地回应着我。
“以后就叫你墨玉吧，黑风煞什么的，太难听了。”**在它的耳边轻声的说到，墨玉的头轻轻晃动两下似乎是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。
突然，一个脑袋从马厩后的围栏之中探了出来。
“谁。”与平日里沙哑的声音不同，我下意识说出的话中，包含着我本来音色中的清脆。
不好，我在心中暗想，要是让其他人知道我改变了声音，怕是会担心我另有所图。
“嘘，小点声，阿七，是我。”苏晚竖起食指放在嘴巴轻声的说。她身着一身淡蓝色的素衣，头发却干练的扎在脑后。
“这么晚了，你怎么还不休息。”苏晚走到了我的身边，用手摸了摸墨玉。
似乎是对苏晚身上的气味感到不适，墨玉接连打了两个喷嚏，我用手安抚它。
并迅速地将苏晚拉到了身后，仍旧一言不发。
“你不是说好了要教我骑马的吗，你能不能现在教教我。”
“实在不行，你带我骑一下也可以。”
“阿七，你怎么不说话，你要是不带我骑马，我就去告诉爹爹……”
“求求你了，阿七，他们谁都不让我骑马……”少女的声音伴随着哭腔越来越小。
我实在忍受不了她的唠叨，飞身上马，墨玉乖乖的站在原地，我伸出手，“上来。”
苏晚见状擦了擦眼角挤下的泪水，兴高采烈的拉住我的手。
我示意她小声一点，要抓紧我。
她乖乖的，像是一只兔子，依偎在我的背上上，她的手搂住了我的腰，我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沉水香。
我扬起马鞭，迅速的跑出了苏府，沿着小路疾驰，月亮始终悬在我的头顶，我骑着墨玉带着苏晚跑到了附近最高的山峰之上。
在那里，我离皎洁的月亮最近。
在那里，我可以能看到沈家以前的旧宅，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，里面也住着其他的达官显贵，但是那些年父亲严厉的教诲与母亲的宠爱却始终映在了我的脑中。
我望着远方，怔怔地出了神。
苏晚则靠在墨玉的旁边轻声说着什么，墨玉打着喷嚏，时不时的摇头。
我知道，它是在慢慢熟悉苏晚身上的气味。
后半夜的深山总是清冷且寂寥，我找来树枝堆升起了一片篝火。
苏晚坐在我的对面，冷的直打哆嗦，月色照在她的发簪之上，环佩叮当。
我看了她一眼，脱下我的外衣扔给了她。
我默不作声的将枯木一股脑的扔进火堆，升腾的火焰又一次让我想到多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苏晚将我的衣服披在身上，从她的嘴中呼出几口热气。
我抬起头，烟雾升腾，唯有一双明亮的眸子，透过火光映入我的眼睛。
不知为何看到这双仇人之女的眼睛却总会让我觉得安心。
苏晚看着我的眼睛却丝毫不避，反倒是我有些不好意思。
我把目光重新投向月亮。
“阿七，你为什么会来我家啊。”苏晚突然问道。
“家道中落，混口饭吃。”
“那你家还有其他人吗？”
“除了我都死了。”
拜你父亲苏全所赐，我们沈家只剩我了，我心中的愤恨又一次充满胸怀。
“那以后苏家就是你的家，我就是你的家人。”苏晚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，她撑着脑袋高声的说道。
我一愣，“不用。”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苏晚的话。
她也不恼，笑着看向我，唇似月牙。
月亮已经走到我的前面，天也渐渐泛起了一丝光晕。
“走吧，得赶走天亮之前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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